四川来的说书人

  太阳落山了,劳碌一天的石板街渐渐安静下来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茶馆的人却多了。艾记石印店斜对门的茶馆里张张桌子坐满了人,门口站的也是人,还有不少的人在往这里来。茶馆里的柱头上搁着灯盏,梁上也吊着灯盏,茶碗盖子盖不住的热气润浓花生、瓜子的卤味香味,打人缝里向街上飘散,那些交头接耳、那些高声喧哗统统围着老板娘转。

  忽然,满屋的人扭头朝大门口张望。来了一个人,个子不高,圆圆的脸庞,身子骨不瘦,咋看,还觉得有些肉,穿着一件黑长衫,一手拿着一块惊堂木,一手拿着一柄纸扇。他一边往里走,一边向左右点头致笑,走到最前面的条桌前,放下惊堂木和扇子,双拳一抱,朝满堂的客人笑着揖了揖,说“对不起,让各位久等了!”只见他拿着惊堂木在条桌上一拍,说道“诸位,昨天说到静空和尚行刺徐大侠不成,反被一枝梅取了首级。梦笔见了,立刻慌了神,说这如何是好啊,这秃驴没回去,他们定会到官府告发的啥。”说书人扮着梦笔,搓着两手,急得团团转,眨眼,他又扮成一支梅,摇着扇子,冲天哈哈一笑,,拍了拍梦笔的肩膀说“给老子的,贤弟,别慌,有我在啥,怕啥子嘛!”老板娘拿着盘子挨个收钱。说书人拿起惊堂木一拍,说到“一枝梅不慌不忙的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,用指甲挑出一点点药粉,弹在静空和尚的尸体上,霎时间,五尺长的一个大汉顿时化为一滩黄水……”就这样,说书人扮成各种人物,把七剑十三侠评说得出神入化。

  二更将尽,石板街响起了“梆!梆!”的打更声。说书人拿起惊堂木一拍,说“要知擂台上谁赢,且听下回分解。!”散场了,听众依依不舍、慢腾腾的走出茶馆,四处散去。

  星期天的上午,我来到古镇淯溪那口老井旁的一间独屋玩。独屋前,一棵高高的杏树,花开过了,挂满青黄的杏子,纷纷眺望着不远处的田呀堰呀。门前,堆了一堆豌豆果子,幺婆婆坐在那里剥。还有个人也坐在那里,没剥,拿着一本书在默默的看。这个人就是昨晚的那个说书人。

  这是我的亲幺婆婆,她先前的男人是我祖父的亲弟弟,是我的亲幺爹爹。可是,幺爹爹去世得早,她大概二十几岁就守寡了,没有儿和女,守着几分薄田过日子。说来也巧,幺婆婆姓陈,这个说书人也姓陈,叫陈中文,四川来的。我不知是谁牵的线,幺婆婆和这个说书人组合成家,他便成了我的新的幺爹爹。

  幺爹爹看我来了,望了望,又埋头看书。别看他在茶馆里说得满堂喝彩,其实,不擅交谈,既没有见他去别人家坐过,也没见过别人到这里坐过,从不和人摆龙门阵。我好奇,又不敢问。幺爹爹把书放在地上,起身扶着杏树甩了甩腿。我拿起书看,是封神演义。

  “幺儿,你喜欢啥子嘛?”

  “他是孙子,不是幺儿!”幺婆婆笑着纠正。

  “对头!孙娃子!”

  “你喜欢啥子嘛?”他又问了一次。

  “都喜欢!”我说。

  幺爹爹从屋里拿出几本书,送给我。我高兴的一本一本的翻看,薄薄的,旧旧的,黄黄的。它们一定陪伴这个幺爹爹很多年了,一定陪他走过很多很多地方,这是他的饭碗,是他的衣服,是他的房子,是他的亲人,而且,是他唯一的亲人,因为在淯溪,他从不写信,也不收信。他从不笑,他进茶馆的笑和说书的笑,那是装出来的,用现在的话说,是工作的需要。他自己不会笑,却夜夜让淯溪河的人们劳作之后,坐在茶馆里,听得津津有味,笑得忘记了累和愁。

  没过几年,说书的幺爹爹病了,可他依然上茶馆去说书。一天,二爹回来告诉我的婆婆,这个说书的幺爹爹淹死了。他要喊几个人去帮忙安葬。这个幺爹爹书虽然说得棒极了,但每夜收不了多少钱,病随着颠簸流离早已上身,不轻,没钱治,害不来了,就自个投水了。说书的幺爹爹是在离那棵杏树不远的一个井坎子里淹死的。那个井坎子是个不大的堰塘,但是,很深很深,四面很陡。

  这个幺爹爹走了,我到不觉得有什么不适,可那些听惯这个带四川口音说书的人们,却很有些不适,夜晚,往往走到那家茶馆前,都要朝里望望。大家都说“陈中文的书说得太好了,阎王爷把他请到阎王殿上去说书了。”
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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