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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泰情缘
  一

  景泰挺远。去景泰的路山重水复,汽车总在山边穿行,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大山抱在怀里的婴儿,怎么也挣不脱她的怀抱。前方,更前方,滚圆的土丘一个接着一个,光秃秃、灰蒙蒙,就是长草的荒滩也是灰压着绿,一片荒凉。山的那边还是山,蜿蜒的山路似乎一直瞪着你看,看出一身的冷。

  景泰县城却在柳暗花明处,地势平缓,一眼便可看出它的优雅与从容。要论气质,与天水倒有几分相似。只是天水更容易使人想起饱经沧桑的老人,多有阅尽繁华后的气定神闲。而景泰则让人联想到意气风发的少年,总是憧憬着美好的梦。

  景泰自诞生之日起,便有着“景象万千,国泰民安”的梦想。可是穿越光阴的尘封,地处甘、蒙、宁三省交界处的它,黄沙漫漫,朔风砭骨,又何曾安宁过?大月氏曾在这里轻吟胡笳,休屠王曾在这里庆贺胜利,吐蕃拭剑争锋,西夏枕戈寝甲,鞑靼兵戎相见,他们“你方唱罢我登场”,谱写了一曲又一曲乱世争霸的激昂乐章……

  如今的景泰,终于美梦成真:千亩良田阡陌纵横,景电工程名扬中华,黄河石林声震寰宇。似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,等待着我的寻找,曾有幸三次光顾景泰,小城给了我无限宽广的时间做无限美好的梦。这里的光阴似乎比其他地方慢了许多,时间在这里仿若湖水,波澜不惊。小城人的眼睛却真诚坦荡,性子也淡泊,让人感到亲切而温暖。

  第一个接触到的景泰人是一个同事,二八芳龄,出落得小家碧玉般。时间久了,方知巾帼不让须眉,骨子里总有一股豪爽之气,为人热情坦诚,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矫揉造作。她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灵的眼睛,与她交谈,睿智的思想总让人汗颜自己愚痴笨拙,独到的见解总让人惭愧自己孤陋寡闻。她为人低调,毫不张扬。总是微笑着,神情不卑不亢,谦虚而又包容。她的博学,常常让我觉得景泰人杰地灵,前潮后浪般地涌出才子佳人,使小城离淳朴很近,离优雅很近。

  那一年盛夏,与她去景泰游玩。八月的景泰,正是麦收时节,大片大片的麦田,大片大片的金黄,富足而欣慰的岁月。走过翠绿的树林,走过满面笑颜的向日葵花海,远近人烟稀少,空旷静寂,只有白杨和柳树静若处子,蜿蜒于路边田间。她的母亲为人热情真诚,让我感动不已。其实对我而言,她的母亲年龄不大,可以做我大姐。当我还在酣睡中时,大姐却早已起床,在厨房“炊金馔玉”。虽然都是家常便饭,于我,那却是此生吃过的美味佳肴。虽为客人,我却有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与温暖。临走时提包里也不让空虚,锅盔、葵花籽、大枣颇为丰盛。大姐温和地笑着,诚恳地邀请下次再来,暖人肺腑。

  人生就是这样,所有的相遇都是一种缘,总有令人念念不忘的理由。

  二

  龙湾,是景泰县的一个村庄。崇山峻岭中迂回曲折的黑色柏油路,仿佛恪尽职守的导游,把我们引到了这里。“黄河九曲十八弯,弯弯奇景留人间”,正如它的名字一样,黄河浩浩荡荡冲出兰州向北奔腾,就在她擦肩而过流入宁夏时,在这里优美地回旋了一下,大气地划了一个漂亮的S型,宛如神龙摆尾,萦绕出一方塞上江南。因此,300多年前,祖先们便赋予了此地一个霸气十足的名字——龙湾。

  站在黄河石林景区门口的观景台俯瞰,凹下去的峡谷里,龙湾村幸福地倚在黄河母亲的臂弯中,另一侧则石峰林立。村中房舍错落有致,屋顶炊烟袅袅,沃野千里,果树茂盛,古朴的村落掩映其间,安宁又静谧,果然是人人口中的“世外桃源”!

  如果追源溯流,龙湾先祖选择这样一处膏腴之地,必蕴含着其独到眼光。据说早年先祖为躲避战乱,隐居在此,发现此处占尽天时地利之便,兵家易守难攻,是安身立命之佳所。沟通外界水上唯一的交通工具是羊皮筏子,陆上通道则是村北陡崖上险峻的“天桥古道”。此道蜿蜒在悬崖峭壁,路上有一天然石门。过门的地方搭有活动木板,有了匪患,村人便撤走木板,“天桥”便成为“天堑”,成为绝路,匪徒只能望崖兴叹。于是,村人在此自给自足,依傍黄河繁衍生息了300多年。

  只是万事都是福祸相依。随着社会的稳定,往昔躲避战乱的地理优势,变成了束缚龙湾发展的枷锁。交通不便,使得村子封闭落后。为了改变命运,几代龙湾人开山炸石修路,随着沉睡的石林闻名于世,老龙湾终于迎来了发展的新机遇。

  沿着二十二道弯盘桓而下,穿过密密层层的果园,我们来到村中的一户农家乐,热情淳朴的老乡端出了清凉解暑的浆水面和香椿炒鸡蛋,安慰我们饥肠辘辘的肚腹。简单而可口的饭菜,充满了家的味道,熟悉而温暖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。

  三

  如果要用笨拙的笔来描述龙湾的山水,都会显出语言的贫乏,因为这里的奇异远在语言之外,甚至连电影也显得有些平庸。《神话》《天下粮仓》,也只不过是带走了龙湾山水的形,而他的灵魂,只能是你踏着这里的泥土,在黄河石林里穿行,在羊皮筏子的激荡中,在“驴的”的跋涉中,在村妇的歌声中,面对石林的无言和大美时,才会感慨:一切干涸的描述,只能是对这里的山水毫无敬意的涂鸦。

  沿着河岸徘徊,不一会便到了水上码头。两岸山峰突兀高耸,直插云霄,浑浊的河水从两山夹缝中浩浩荡荡倾泻而下,倒使人想起王之涣那首著名诗句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”的意境。几架水车在汩汩的浪花中日夜辛劳,传递着丰收的喜悦。一排排羊皮筏子精神抖擞地排在岸边,成为惊艳这一湾河水的最美道具。我们一行5人兵分两路,上了筏子。撑筏子的是一位中年汉子,被高原烈日炙烤的面色黑里透红,眼神淳朴而坦诚。闲聊中得知,他是一个农忙时干活,农闲时撑筏的本土汉子。两个孩子均在外地上大学,家里的女人农闲时便去赶“驴的”。只见他借助水流的力量轻轻地撑一下篙,筏子便悠闲地漂去。坐在羊皮筏子上顺流而下,河水并不湍急,清风拂面,带来岸边的枣花和泥土的芬芳,倒有些“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”的闲适与潇洒。

  下了筏子,便到了饮马沟口。“石灵呈万象,林秀出千奇。”未及深入,心中便憧憬着一场美丽的邂逅。

  缓步向前,我们走向饮马沟大峡谷。相传成吉思汗西征时曾在此地休整饮马,故得名饮马沟。峡谷端口处,畜力车团队沿山谷走向呈一字形排列。高大茁壮的小毛驴有几十个,头戴大红花,身披花马褂,打扮得花枝招展,身后的彩棚车赤橙黄绿青蓝紫,像迎亲的车队般豪华。我们乘上“驴的”,赶车的是一位50多岁的村妇,瘦长的瓜子脸,黝黑的皮肤,皱纹密布的脸庞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符,但亲切质朴的乡音,给人宾至如归的温暖。

  她挥舞着鞭子,口中吆喝着只有小毛驴能听懂的语言,缓步向前。“姑娘,我给你俩唱首歌吧?10块钱2首!”突然,她开口央求。“10块钱3首行不?”同伴讨价还价。“好吧!”她爽快地应着,随即拿出小喇叭,开始唱起了西北民歌。虽然不是很美,但那自然而纯真的声音,还是触动了我的内心。多么憨厚的老乡啊,生不易活不易,生活不容易啊!

  阵阵歌声中,我仰头打量这里超时空的造物杰作。从黄土地上拔起的石林,矗立成排,连绵成片,或千峰竞奇,或陡崖凌空,都保留着最朴实的黄土色彩。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峡谷间,时而两山逼仄,怪石横于头顶,令人望而生畏;时而豁然敞亮,阳光刺目,石笋变幻莫测。眯眼揣测间,不料,赶车的村妇却当起了导游,每隔一段,便停下车子,告诉我们这叫“观音打坐”,那叫“屈原问天”,“木兰还乡、大象吸水、月下情侣、神女望月、千帆竞发……”似乎每个景点都有一个美丽神奇的传说,我被淹没在一片黄土长卷中。

  当我听到小毛驴“呵哧呵哧”的喘息时,饮马沟便到了尽头,但内心的热情却丝毫未减。我们坐上缆车,登上石林最高处。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我们,这里竟是石柱石笋连绵不尽的海洋!各种千奇百怪的山峰在云雾缭绕中傲然而立,经过多少万年的风雨雕琢,每一块石头上都写满了沧桑,此时人在它面前,竟如此渺小。我极目远眺,好一派气势磅礴的黄河石林!正是它阻挡着远处戈壁的沙砾,老龙湾的庄稼和梦想才得以延续。

  谁说景泰遥远?有缘天涯如咫尺,无缘咫尺亦天涯。当你体验了羊皮筏子的魅力,领略了石林的大美,感受了老乡的诚恳,一个如黄河般纯朴又豁达的景泰,便近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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